“你说说,要是一开始压根就没人选你,咱这一辈子是不是能活得更自在点?”
老张坐在我的对面,他手指间夹着一根烟,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,把他脸上的皱纹映衬得更加显眼。他看似随意地发问,我却瞬间呆住,良久都没吭声 。
在 1978 年寒冷的冬天,我穿着崭新的绿色军装,和村里一起被征召入伍的新兵们,共同踏上了闷罐火车。火车向着那个令我既觉陌生,却又满怀憧憬的地方缓缓驶去。
在彼时,我才刚满19岁,内心笃定自己有机会踏入军旅生涯,这毫无疑问是极其崇高的荣耀。
车厢里拥挤不堪,满是热气腾腾的景象,人们交谈之声此起彼伏。有人在聊家里的农田,有人不停说着前些日子刚办的送兵宴,还有人暗自寻思部队会不会分发肉食。
我安静地坐在角落里,然而脑海之中却在思考着另外一个问题——这次全县总计有523名新兵,到时候我会被分派到何处呢?
和我来自同一个村子的老赵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道:“咱这次可算是撞上大运了,听说部队里有些岗位相当轻松,只要能把握住一个好机会,就能少吃点苦。”
我并未出声,只是轻轻点头。
列车足足行驶了三天三夜,在第四天黎明之际,车头传出一声绵长的鸣响,我们终于抵达了部队的驻地。不过,下了火车之后,又乘坐了好长时间的汽车,才来到新兵连的驻扎地点 。
那是一个位置偏远的小镇,四周被崇山峻岭包围着,风轻轻吹过,空气中满是泥土的腥味。营房是砖木结构的平房,屋顶的瓦片看起来好似刚修葺完工,地面上则铺着厚厚的一层黄沙。
我站在队伍里,眼睛直直地盯着营房外悬挂着的“新兵连”牌子,也不知是为什么,心里竟隐隐生出一丝期待。
在新兵连度过的那段日子,着实历经了诸多艰难困苦。
每日在星月相伴中启程,完成五公里的跑步,开展投弹练习,扛着远超自己体重的器材,在泥泞遍布的山路上摸爬滚打。只听班长一声如雷般的呼喊“趴下”,所有人即刻扑倒在地,衣物沾满泥渍。
我身形魁梧,力气颇大,训练成绩一直都在前列,可那些负责“选拔人员”的干部,却从未对我有过特别关注。
起初是隔壁班的老刘,听说他被团里的报务队给挑中了。
随后,我们班上那位身材较为富态的同学,被后勤修理班的人员带走了。
后来,就连跟我来自同一个村子的老乡小吴也走了,他去了宣传队。
每当有同学被挑选走,班级中总会响起一阵议论声。
“这绝对是桩大好事呢,去机关或者后勤岗位工作,能省不少心呢。”
我看似一声不响,然而内心却有着一种难以表述的纠结——大家一起历经困苦,为何他们可以离去,而我却只能留在这里?
在彼时,我的情绪压根儿无法隐藏,全都明明白白地显露在脸庞之上。
班长一下子就看明白了,特意找了个机会来跟我交流。他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,说道:“小李啊,咱们当兵的,最看重的就是听从命令,组织怎么安排就怎么落实。你以为那些被选走的就轻松啦?说不定人家到了那边还得从头开始学,根本适应不了呢。你能留在炮连,这说明连队认可你。这里可是个能锻炼人的好地方,你得鼓足干劲,做出点成绩来。”
班长讲的话,表面上我好像听进去了,可在内心的最深处,还是有那么一点儿不服气。
直到三个月过去,新兵集训结束,我被分到了 84 无后坐力炮连,成为了一名二炮手,负责扛起炮管。
第一次扛起那物件时,肩膀差点被压塌——那是个粗大的铁家伙,连背带都没有,就这么扛在肩头跑步,疼得我忍不住直咧嘴。可没办法,谁让我身材高大,力气也还算得上不小呢?班排长一直紧紧盯着我,每天都要求我背着,到最后甚至还让我尝试扛一扛炮架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我也慢慢习惯了。
每天训练结束之后,肩膀疼得难以忍受,可看到身边的战友们都紧咬着牙,没有一个人喊累,我心里那一点点抱怨也慢慢消失了。
可恰恰就在这一时刻,有件事把我全然改变了。
在1979年秋季的一个清晨时分,连队中突然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哨声。
我背着背包疾步朝着集合地点奔去,看到的是全连人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。
连长手里拿着一份名单,依次念出了十二个人的名字,我便是这十二人里的一个。
众人皆面露狐疑之色,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有胆量再多问一言。
当连长宣布我们马上要被调到团里的一个新部门时,我心中泛起一阵激动——难道这次终于轮到我了?
我们被带到一处僻远的山沟里,后来才晓得是要组建一个崭新的炮兵连。到达的时候,连队只有几间破旧的平房,营长和指导员早就等在那里了。他们告诉我们,这次调来的十二个人,都是新连队的核心人员,将担任各班的班长。听到这话,当时我就愣住了——班长?我?
我都还没反应过来,营长已然指向我说道:“你,4班班长,给我认真干!”
就在那一刻,我心中思绪万千。班长的人选算是尘埃落定了,可新的任务也随即摆在了面前。在那段时光里,我们这十二个人几乎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。
白天的时候,带着新兵展开瞄准训练。当夜幕笼罩大地,便在连队中组织开会做总结。到了吃饭时间,大家围在一起,啃着冰凉的馒头,欢声笑语依旧不断传来。
然而,真正的考验实则还在后续呢。
1980 年刚拉开序幕,连队就接到指示,全团将开展一场竞赛活动,我们炮连在竞赛中的成绩对整个团的荣誉至关重要。
然而训练安排紧凑,巨大的压力让所有人都难以入睡。我带领4班的战士,每天都分秒必争地训练,哪怕手上磨出了血泡,也不敢有片刻懈怠。
在那段日子中,我与战士们一起扛起火炮,一同奔跑前行,一起承受责骂,真可谓是拼上了性命 。
竞赛那天,全团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我们身上。炮弹连续不断地发射出去,那震动让每个人的耳膜都疼得厉害。等成绩公布的时候,我们4班的命中率在全团里排名第一!
那一刻,我看着班里一个个眼眶发红的兄弟们,心中积压了很久的话,都汇聚成了一句:“咱们的训练没有白练!”
1982年,我获得晋升,成为了一名排长。
彼时,我已在部队里整整度过了4年光阴。和我同一批参军入伍的老乡们,有的很早就离开部队回到家乡,有的则进入机关单位工作。
当再度与他们相逢时,大家都夸我运气好到爆棚,可我自己心里明白,这一路走来,哪能说是靠运气,纯粹是靠着紧咬牙关才坚持下来的 。
后来我从部队转业回到地方,又一次和曾经的战友们碰面。当众人聊起在部队服役的那段时光,每个人都感慨不已。
有人说道:“你看看,当初那些被选走的,到最后不也都退伍了?还是你厉害,从头到尾都坚持下来了。”
我轻轻一笑,没有说话。然而内心却在思考,人生原本不存在高低之分,只要前进的步伐稳健,不管如何走都是正确的。
此刻回首往昔,那些时光中背负的炮管,流淌的汗水,还有和战友们共同度过的一个个无眠之夜,才是我最为珍视的记忆。
“你说,倘若当年没有人选我,是不是会更好一点?”
随后老张再度询问了一次。我脸上泛起一丝微笑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讲道:“谁又能说得清楚呢,只是咱们都得持续向前迈进,不是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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